因在电台做晚间谈话节目缘故,我的工作时间和绝大多数上班族不一样:别人是朝九晚五,我的是晚八晨一.
每次出门的时间大约是晚上八点半左右,照说,这时侯的武汉应该是慢慢安静下来的,毕竟它白天承载了那么多人匆匆的脚步,迫不及待的渴望和凡尘琐事的纠缠,夜晚该让这城市从容喘口气了。
正如香港的董桥老先生的一本书名《文字是肉做的》,我一直固执的认为,由钢筋水泥堆起的城市,也有生命,有自己独特的呼吸――居住在这城市的人,行色匆匆,它便呼吸急促,一如南边的深圳;脚步不疾不徐,它的一呼一吸则明显平和安稳。
夜色笼罩的武汉,是怎样的呼吸节奏呢?
坐上一辆公汽,从居住的小区出发,民航-复兴村-范湖-机场河-青年路-取水楼,是固定不变的路程,也成了我有一搭没一搭打量这个城市的路径.
街上的行人少了很多,车道也没有白天那么拥挤,路灯下的人,也放慢了脚步,有缓缓行走说笑的情侣,有出来慢慢溜达的老人,如果此时公汽稳住自己的车速,即使在倾盆大雨电闪雷鸣的坏天气坐上它,你会觉得它和这城市的呼吸是同步的,身置车内的你,恍惚间会有在摇篮里的感觉,舒服得想睡去。
所以我很想每晚坐上一个女驾驶的车,她大概三十多岁,是做母亲的人了吧,晚上有时候碰上她的车,就会不自觉心情平和起来,她在夜晚的行车,不是快得让你耳旁生风,也不是慢得让你心生焦虑,车在她手里,变得好象如她脸上的神情:淡定,柔和。坐上她的车,我入睡得最快,质量最好,一睁眼,到了取水楼,下了车,神清气爽,坐在话筒前,不用刻意调整就有了最舒服最好听的声音。
与次相反,很多的司机,越是夜晚,车速越快,不用问,就知道他们也如车厢里的人一样,急着回家,早点把忙碌一天的自己扔到床上,喘口气后,眼睛一睁,就要迎接又一天忙碌的生活。
城市的累,是从它的皮肤――路面,慢慢显现出来的。
只要你留心,哪怕是新建不久的路面(排除豆腐渣工程),大车小车呼啸而来,呼啸而去,几乎不可能让路面有轻松换气的时候,重压之下,路面开始肌肉酸痛,长期得不到休息,裂纹开始出现,先是小小的一条,后来就不可遏止的扩大,如同得不到包扎的伤口,溃烂面也就越来越大。
夜晚下班,我喜欢把车窗摇下来,看宽宽窄窄的路面,在夜色的笼罩中,更喜欢看到没有车辆的路面:它们大概是可以松口气,乃至甜甜的小憩一会吧!因为不定什么时候,汽车的轰鸣声车轮的碾压声,就像床头的闹钟或者手机,把一帘幽梦惊醒。
只要你留意,你从很多地方都可以看到这个城市的忙乱和疲累:路边汽车美容的店里,很晚打烊的,不是少数,在昏黄的路灯下,你可以看到各种款式的车,趴在店里;街边修鞋的摊子上,你可以看到很多裂口、掉色、变形的鞋子,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;干洗店里,穿得太久膝盖前面的鼓包无法熨平的裤子……
坚硬如斯,柔软如斯的东西,尚且如此,何况肉体凡胎的我们?
曾经有个男人,三十多岁,别人眼里,事业还过得去,拥有很多忠实的听友fans,在家也是人见人夸的模范丈夫和优秀爸爸,心理学的成长团体中,他终于有一次压抑不住,在老师和同学面前痛哭:我太累了!我每天都那么忙碌,要给几本杂志写专栏,要给报纸写特约点评,工作每天都是直播,有收听率的压力,随时可能有节目被拿下的可能,自己还想为这节目出本书……每天像陀螺,不停地旋转,累,太累了。我休闲的方式是两个:踢球和看恐怖悬疑的电影,只有在这样一静一动中我才感觉自己被照顾,被呵护,被理解!一闲下来,心里空,空得发慌,于是又让自己忙起来,累就跟着来了……女同学很多都泪眼婆娑,男同学也有情不自禁掉眼泪的,能够说自己不辛苦不累的几乎没有。
那个男人就是我。
有的疲累是可以说出来的,有的则说不出。
下午的四点,同样的心理学成长团体中,一个同学在分享自己和母亲的复杂纠缠,所有的同学都在用心陪伴和聆听,只有一个女同学不到五分钟就在同学的分享声中酣然入睡,那可是心思很敏锐,平常都很照顾大家的大姐啊!
我们给她盖好被单,让她好好睡,成长团体依然继续……等她醒来时,已经是华灯初上,老师同学都还没开口,大姐的眼泪就下来了:平常太操心,事无巨细,家里家外,大事小事,她都要操劳……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十五年……一直顶着好母亲好妻子好女儿的帽子生活,不敢懈怠,甚至累了都不能说,因为家人会不习惯……刚才听到同学和母亲的纠缠,我觉得好沉重,好累,不自觉就睡去了……
疲累是内伤,累计起来,是很吓人的。
累了,就休息吧。能睡,就好好睡吧!必要的时候,赖床都无妨。就像我楼下的花朵,累了,就让花瓣坠地,回归母亲的怀里。
我们需要的很多,更多的时候,我们需要的是美美的无梦的睡眠,和一段无所事事的时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