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壁住着一位董爷爷,印象中,自打见到他,他就是那么老。奶奶说,他曾是码头的苦力,老了,娶了位带着个孩子的寡妇。
董爷爷的房子紧挨着我家的老屋,巴掌大一点。门,是几十根长条的老竹片对面对的竖着,横七竖八的钉了些木条。开开关关的,总有“嘎吱”的声响。我曾站在门外往里望,黑呼呼的,看不清。
傍晚放学回家,总能看到董爷爷在自家门口,坐着个木头小板凳,面前放了个木头的小凳子,一高一低,就是餐桌了。高一些的木凳上,总不超过两个碟子,变化的那一碟有过青菜、有过花生米,不变的是两条小猫鱼。
董爷爷一手端着小酒杯,一手夹着长长的木筷子。撮一块鱼肉,把脑袋偏着,张着嘴去迎,鱼肉被迅速的送进皱瘪瘪的嘴里。一边砸吧着鱼滋味儿,一边眯缝着眼,慢悠悠的,把小酒杯靠近,撅起嘴儿去,呷上一小口,“吱吱”的作响。
酒杯靠近嘴唇的时候,眼也跟着闭上了,一小口酒进去,估计还没有流到咽喉,那嘴巴保持着撅出去的姿势,眼睛再缓缓的、缓缓的睁开来。随着一声从肺腑间涌出的“啊——”,嘴巴张到了最大,眼睛鼓得溜圆,两手僵在半空,滋润——笼住了董爷爷的周身。
每当这时,我总迈不动步子,乖乖的站立一边,细细的盯着,自己的嘴巴也不由得跟着撅起、张开……
只要有空,总爱去离家不远的公园走走。
公园里,有两位老夫妻,大概都过了七十,颤巍巍的沿着路边走。老婆婆相差半步的跟在老公公身后,一只手被老公公的双手紧紧拽着,另一只手搭在老公公的臂上,紧抓住了老公公的袖。
老婆婆含含混混的、不停的、反复嘟囔着,只有最后一句听得明白——“……你说是吧……你说是吧……你说是吧”老公公没有回头,只是很认真的看着路,一步一步向前挪。老婆婆每念叨一句“你说是吧”之后,他总要轻声的答一句——“是”。
没有一次,不是这样!
“……你说是吧”“是”,“……你说是吧”“是”,“……你说是吧”“是”……就是这样,老夫妻俩面无表情的,重复着同样的一问一答,丝毫没有实在的内容。
每每看到这一对相携相扶的老夫妻,浓浓的一阵暖不由得从心底里往上涌……
家,搬到了汉口一处闹市,著名的精武鸭脖子的产地所在。从我家抄近路到学校,总要经过一条小街。小街横在两片商业中心之间,很窄,容不得两辆自行车并行,两边尽是低矮的平房,几乎家家门口都堆放着各样的瓶瓶罐罐。生活在小街上的人们,大多不宽裕吧。
每天早上,我骑着车,不断摆着车龙头,穿行在小街。小街稍微宽一点的地方,紧靠着临街的门,有一位老夫人半倚在躺椅中。白发丝丝不乱,整齐的向后梳拢;一身素衣,干净极了,即便半躺着也没有多少褶皱,老夫人面容和蔼,总是带着淡淡的笑,眼神也极柔和。
每天早上,从老夫人身边经过,原来,也就那么过去了,可后来才意识到,每一次我经过时,老夫人总是含笑,微微的抬了抬头。虽然从未曾停下来,和她说说话,可每次经过她的身边时,我也放慢了速度,微笑着看看老人。
那几年,这几乎成了每天早上的习惯。
那样一条可以说是破烂不堪的小街上,总有一位素雅的老人,安静的半躺在那边,目送着我。每天赶在求学的路上,心底里多了片宁静。
此后,我好像也学会了含着笑,看向陌生的人……
两条鱼一杯酒,反复着的那一问一答和送给陌生人的微笑,何尝不是幸福的一种。
幸福,原来,就是这样的……